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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芳:隐秘之殇

2020-06-26 13:46:10博名知识网
点击蓝字关注我们年少时,有很长一段时间,我特别留恋黄昏暮色,它像青纱般一层层加浓,加重,慢慢地,一棵树与另一棵树,彼此再看不见。那种自地底升起渐至四处弥漫的悲伤令我沉醉,这种感觉到深秋时为最。天气由凉转寒,黄昏时空中降霜,在田野里走一遭,细如沙粒的白霜轻轻扑到脸上,温柔得让人生疼。这是村子里的人闲下来,相互串门子的时节,他们聊着家长里短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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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年少时,有很长一段时间,我特别留恋黄昏暮色,它像青纱般一层层加浓,加重,慢慢地,一棵树与另一棵树,彼此再看不见。那种自地底升起渐至四处弥漫的悲伤令我沉醉,这种感觉到深秋时为最。天气由凉转寒,黄昏时空中降霜,在田野里走一遭,细如沙粒的白霜轻轻扑到脸上,温柔得让人生疼。

  这是村子里的人闲下来,相互串门子的时节,他们聊着家长里短,说着听来的故事,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欢乐在村子里飘荡。隔壁丁家凡子的妈妈李朝安扭着大屁股来了,她有一头好看的卷发,涂了发油往后梳着,脸色白里透红,像极了画报上的电影明星,又喜欢笑,一个哈哈打得全村都听得见,又喜欢说,嗓门有些粗,开着不着调的玩笑,让人想起《水浒传》里的扈三娘。母亲却是一脑袋枯草乱麻般的头发,虽扎了辫子,顶上却毛糙糙的像个鸟窝,这鸟窝边还常沾着草屑,在无华的脸色上尤其显眼。李朝安一来,像个小姐对丫环般对我母亲说,梅仙,你这日子过得,哎,你看你,明明比我小,却显得老许多,也不打扮自己,太没个样子了,男人家不喜欢看这样的啦。

  

  母亲笑着,一边说,孩子都三个了,要那好看干什么?家里的事忙不赢,哪有时间梳妆打扮?一边端出刚炒的花生,请她吃。母亲瞪了一旁的我一眼,大人说话小孩子听,小孩子打屁大人闻,大人要说话了,你还不找凡子玩去?

  得了这样的解放令,我甩着脚板就往她家跑。她家干净,气派,是两层的小洋楼,凡子有两个哥哥,因此她几乎没做过什么事,活得像童话里的公主。平时母亲只让我看书写字,做家务,不允我去别人家打扰,因此即使是隔壁,我对她家也是陌生的,只在她家楼下坐坐。那天我跑过去,凡子不在楼下,我也不叫她,在她家楼下徘徊了一会儿,又怏怏地回来,刚到家门外,便听李朝安钝钝的声音,梅仙啊,你这样不爱漂亮,你看你两个女儿,一个个又黑又矮,丑得要死,长大都会嫁不出去!

  

  就像被一声惊雷击中,我呆在原地——我到底是有多丑,竟然至于丑到嫁不出去!据我所知,连周家那个老是流口水的傻女儿都嫁出去了,还有汤家走路不灵便的凤蓝,顾家胖得像一块门板的杏芬,全都有了婆家,在我们这里,嫁不出去可是对女孩最恶毒的诅咒!我低头看到我吊着裤边的脚,被冷风吹得粗嘎嘎的,泛起一层白,大脚趾头冲破帆布白鞋的鞋面,杵在外面。不用对镜自照我也知道我头发凌乱,像母亲的一样毛糙,刚刚过去的夏天用极残暴的方式在我脸上留下的黑锅灰厚重不堪,而城里姑妈大而红的衣衫包裹着我小小的身子实在有失得体,但在此刻之前我竟从未觉得这一切有何不妥。

  看到这样的自己,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会嫁不出去,我羞愧难当,是我使我的母亲蒙受这样的羞辱,那一刻,“丑”这个字眼深深钻进了我的生命,如同深秋暮色里下的重霜,硌得脸生痛。我想到了死,除了死,还有什么可以抹掉这样的“丑”呢?我朝池塘走去,站在那块洗菜的麻石上,暮色中的池塘像一面镜子,水色墨绿光滑,柔波轻起,温婉醉人,寂静无言,静静倾听我心碎的声音。

  

  在水边不知盘桓了多久,我几次想扑向水面,最终却不知被什么力量推开,直到灯光打破暮色,母亲的呼唤撕开笼罩着我的重幔,我才如同从一场大梦中醒来,又回到生的世界。回到家中,于灯下仔细端详我那可怜的同样丑得嫁不出去的妹妹,她还懵懂无忧地活在一片快乐里,我再次悲从中来,抱着她,放声痛哭。

  就这样,戴着一顶“丑”的帽子,我艰难地翻过童年的篱墙,来到了青春。人丑就要多读书,大概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,美好的初恋是专属于漂亮女生的,我这样的丑女孩,不好好读书,便一无是处,哪有什么恋爱的权力,换句话说,唯有在书本里,我才能找到最好的自己。考一个好学校,成了我为我的“丑”打一个翻身仗的唯一道路,也是我唯一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抵达的彼岸。于是,“成绩好”成了若干年后我的同学与我相认时最显著的标签。

  

  然而,通往彼岸的路从来不是坦途,它布满荆棘,面色狰狞,随时可能让一个“丑”人输得一文不名。或许恰恰是战战兢兢地怀揣着希望,才会在患得患失中一败涂地。失去母亲的痛苦、马虎潦草的习惯和轻信于人的性格,种种原因使我在高考考场上意外失利,使我不敢正视推着自行车来接我的父亲,压抑的青春在那一刻彻底崩塌。

  夕阳中,我们走到渡口,渡口这边群山环绕,对面绿树如云,那是我的家乡。站在河边,满河铺开的金子,静静地流向远方,扑面而来的热浪中夹着水的腥味,“日暮乡关何处是,烟波江上使人愁”,一种看不到未来的绝望像一根粗大的绳子捆住我,我挪不动脚步,目光所及,全是忧伤。父亲跳到船头,船“咚”的一声,往后退到河中,渡夫又撑拢来,等我上船。

  

  也不知怎样到了船上,等我有记忆的时候,船已经到了河心。河水清澈,水光映到我的脸上,明明暗暗,黄昏围拢来,岁月静好得让人心痛。丑人如我,失去了最后的依仗,除了死,还能做什么?我痴痴地看着河水,水草柔柔地向我招手,哪怕是做一条水草呢,也是快活的!这样想着,我伸手想去抚一把,然后直接栽到水里去,一了百了,刚伸出手来,父亲马上冲到我这边,一把抓住我,喝道,我的崽呀,莫傻,你还有爹!船在他的喝声里往一边倾斜过去,船家高声唱起了歌撑紧竹篙寻找平衡点。

  这一声断喝是我生命中听到的第二声雷,一下子炸醒了我,把过去一段自怨自艾的岁月炸得血肉模糊,使后来的我,即使在那个一个人对着预制板场上惨白的月光,握着明晃晃的刀片试图刀刀见血的晚上,在那些遭遇最亲的人背叛,望着穿梭的车辆恨不得一头扎进的瞬间,在最艰难的以为怎么也翻不过去的时刻,也能够倔强地走下去,走出一个模样来。我渐渐知道,那些时刻,我失去的,只是一部分的我,我还拥有的,远远比失去的珍贵啊。

  满目山河空念远,不如怜取眼前人。

  (选自《教师文学》湖南省作家协会教师作家分会成立大会特刊)

  

  作者简介:王芳,女,70 年代末人,中国作协会员,已出版散文集三部,编著多本,在《青年文学》《北京文学》《散文海外版》《散文选刊》《湖南文学》《雨花》《青年作家》《文学港》等多类纯文学杂志发表散文作品,作品集曾获首届三周文艺奖、全国社科类普及读物奖。现任教于益阳市一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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